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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· KAGAN · SOAI · IChO 2007: 從「非線性動力學」到「化學記憶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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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「非線性動力學」到「化學記憶」|2026 諾貝爾化學獎 我原以為今年的諾貝爾化學獎只是一個非線性反應動力學故事;重新追下去,才發現其中包含非線性響應、化學記憶、逐輪放大與穩定性分岔四個不同層次。 看到 2026 年諾貝爾化學獎時,我的第一個反應很快。Henri B. Kagan、Kenso Soai;non-linear effects、autocatalysis。我心裡立刻冒出一句: 這不就是非線性反應動力學嗎? 而且我馬上想到 2007 年莫斯科國際化學奧林匹亞。當年的準備題第 30 題就叫 Asymmetric autocatalysis – the numerical experiment 。我那時沒有只照題目做 numerical integration,還自己找 fixed points、寫 Jacobian、看 eigenvalues,研究 racemic state 何時失穩。 十九年後再看到「non-linear effects and autocatalysis」,我幾乎自動把兩件事接在一起。但重新去看 Kagan、Soai,以及同一套 IChO 裡另一道 Problem 10,才發現我把四件不同的問題混在了一起: Kagan nonlinear response:組成如何轉成選擇性? Soai feedback + chemical memory:上一輪如何影響下一輪? IChO Problem 10 serial amplification:偏差如何逐輪累積? IChO Problem 30 stability + bifurcation:對稱何時失穩? 1|Kagan:非線性先發生在「選擇規則」 假設 chiral catalyst 中兩種手性的 ligand 比例是 75:25。如果每一個 catalyst molecule 都獨立工作,最直覺的預期是 product ee 大致跟 catalyst ee 成比例;圖形應接近直線。Kagan 的關鍵發現,是這條關係可以明顯彎曲。 Kagan 型 nonlinear effect 的理想化圖像:兩個手性 ligand 組成 homo- 或 heterochiral catalyst,而不同組合的催化能...

搭捷運學對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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搭捷運學對稱:廣慈/奉天宮站的帶飾群小旅行 一、本來只是要去爬山 2026 年 9 月 27 日,筆者從廣慈/奉天宮站出發,準備前往虎山健行。這座車站在 8 月 30 日啟用,當時通車尚未滿一個月。原本的目的地在山上,站內牆面卻提供了另一個值得停下來觀看的理由。 電扶梯旁,幾段彩色花紋散布在淺色牆面上:粉紅底的紅藍菱形、黃底的山形,以及灰底上下交錯的彩色半圓。其後在 1 號出口及廁所出入口附近,又看到了相同的幾何語彙。它們不只是同一圖案的機械複製,有些山形還改變了配色與內部細節。 最初的問題很簡單:這裡有幾種花紋?但對一位關心分子結構與對稱的化學教師而言,另一個問題很快浮現: 這些花紋雖然都在重複,究竟是不是以同樣的方式對稱? 這篇文章就從這個問題出發。不是先給讀者七個群名,再尋找例子;而是先一起看一面真實的牆,讓分類的需要從觀察中出現。 圖 1 廣慈/奉天宮站電扶梯旁的帶狀幾何文飾。照片保留車站環境,呈現這次觀察的起點。照片:作者提供。 二、同樣在重複,為什麼不一樣? 牆上的花帶只有有限長度。為了分析其中反覆出現的規則,我們暫時忽略左右端點,把每一條帶飾依原有節奏向兩側延伸。這不是宣稱整面牆具有無限平移對稱,而是從有限實物抽取一個理想化的週期模型。本文逐條分析,不把上下堆疊的整塊面板直接視為同一個帶飾群。 帶飾群(frieze group)描述的是二維平面中、只有一個獨立平移方向的週期對稱,共有七種群型。本文以「帶飾群」作為中文譯名,並保留英文供讀者查閱資料。判定時,顏色也算結構的一部分:紅色必須回到紅色,藍色必須回到藍色。照片的透視與反光不是文飾本身的對稱破缺;但真實的圖形差異不能為了符合某個群名而任意刪除。 菱形:左右翻、上下翻,都可以 先看粉紅底的菱形帶。從一個紅藍菱形中心移到下一個中心,圖案重合;這是平移。穿過菱形中心作左右鏡射,或者沿整條花帶的中線作上下鏡射,形狀與顏色也都不變。先做一次左右鏡射,再做一次上下鏡射,效果正好是轉半圈。 因此,這條理想化菱形帶具有平移、兩方向鏡射及 180° 二重旋轉,對應 p2mm 。這裡分析的是整條花帶,不是孤立的一顆菱形;單一圖樣可能有的其他對稱,不一定仍是整列圖案的對稱。 山形:規則,不等於上下對稱 山形帶同樣規則地重複,也可以找到垂直於帶方向的鏡線。然而,上方是...

AI 擴大答案空間,博雅教育擴大問題空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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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出現之後,常有人問: 既然什麼都可以問 AI,我們還需要學那麼多知識嗎? 歷史年代還要記嗎? 物理公式還要學嗎? 不是自己專業的藝術、哲學、化學、數學,還值得花時間嗎? 這個問題背後,其實隱藏著一種很傳統的教育觀: 學習,就是把答案裝進腦袋。 如果教育只是如此,那麼人確實沒有必要和 AI 比賽。 一個人花十年累積的知識,AI 幾秒鐘就可以叫出來; 學生辛苦背下來的定義、公式、反應式與歷史資料, AI 往往知道得更多、更完整。 可是,知識真正重要的功能,從來不只是儲存答案。 知識更重要的作用,是在人的腦中建立一個世界模型。 學物理,我們開始用力、能量、尺度、對稱來看世界。 學化學,我們開始看到原子、分子、鍵結、結構與反應。 學歷史,我們知道眼前的制度與文化不是憑空出現。 學藝術,我們開始注意比例、形式、節奏、情感與表達。 學數學,我們逐漸習慣從複雜現象中抽象出結構、關係與規律。 每學一個領域,就像在腦中增加了一套新的座標系。 世界沒有因此改變,改變的是我們看世界的方法。 AI 很會回答,但是問題從哪裡來? 這可能是 AI 時代真正重要的問題。 一個完全沒有化學背景的人,可以問: 「苯為什麼穩定?」 AI 可以給他一個很完整的答案。 但是,如果一個人腦中已經有 Hückel rule、量子疊加、 非正交基底、tight-binding、多電子 Aufbau 等概念, 他可能突然問: Hückel 的 4n+2 rule,能不能重新理解成某種 quantum-superposition rule? 非正交性究竟只是定量修正,還是可能產生新的定性圖像? 這些問題並不是因為他比較會寫 prompt, 而是因為他的腦中已經有許多概念,而這些概念有機會彼此碰撞。 知識不是答案庫。 知識也是問題生成器。 我們知道得愈多,並不只是能回答更多問題。 更重要的是,我們開始看得見更多異常、矛盾、類比與連結。 於是產生以前根本想不到的問題。 AI 擴大答案空間,人決定問題空間 生成式 AI 最驚人的地方之一,是它突然把「答案空間」擴大了。 以前一個問題如果跨到陌生領域,我們可能要找書、查論文、 請教專家,花幾天甚至幾個月才...

登虎山與虎山環狀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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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虎山與虎山環狀步道 一座與城市生活交織的山 虎山並不高,虎山峰海拔只有 142 公尺,但若只是把它當成一座 「爬上去、拍張照、再走下來」的小山,就太可惜了。 真正有趣的,是登上虎山之後繼續沿著山腰繞行。 寺廟、禪寺、居民活動的廣場、林蔭步道、溪谷與城市展望, 一段接著一段,構成了一條內容異常豐富的虎山環狀步道。 今天再次從奉天宮一帶進山。 從奉天宮到 120 高地 松山奉天宮本身就值得停留。這座廟從虎山山麓的地方信仰中心, 一路發展成今日規模宏大的宮廟;站在這裡, 很容易忘記不遠處就是臺北 101 與信義計畫區。 從奉天宮往山上走,經過熟悉的階梯與林蔭,很快又來到 120 高地 。 這兩三年不知道已經爬過多少次,每一次幾乎都會被蚊子叮。 今天坐下不久,果然又有蚊子來襲, 這一次終於當場擊斃一隻正在叮我的蚊子, 竟然有一種多年宿敵終於伏法的快感。 趕緊補上防蚊液,繼續前進。 120 高地之後不久就是 虎山峰 。 虎山峰雖然只有 142 公尺,展望卻非常好。 臺北 101 幾乎就在正前方,信義區的高樓群從山腳一路展開。 虎山最大的魅力之一,正是「山」與「城」靠得如此近: 幾分鐘前還在密林中爬階梯,抬頭卻是一幅完整的現代都市天際線。 從虎山峰進入山腰世界 離開虎山峰,一路走到產業道路,在 瑤池宮 附近轉入另一座樓梯,重新往山腰上切。 首先經過 九五禪寺 。 接下來的九五禪寺步道鋪滿碎石,環境一下子安靜許多。 林蔭濃密,都市聲音漸漸消失,只剩下腳步聲與林中的蟲鳴鳥叫。 再往前便來到 快樂廣場與虎山復興園 2 號亭 。 這裡和一般登山休息亭很不一樣。 廣場上有許多老人家,有人坐著聊天,有人伸展,有人做運動。 它更像是一間沒有牆壁的「山腰社區客廳」。 從 2 號亭旁的樓梯往下,就到了 復興園與復興園廣場 。 這裡的規模更大,聚集的人也更多。 坐著聊天、運動、做活動的人散布在廣場各處。 看得久了會發現,虎山並不只是登山者使用的山; 它其實早已成為附近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 復興園:被低估的城市觀景台 復興園廣場還有另一個令人驚喜的地方: 它的北向視野非常遼闊。 往遠處看,可以看到臺北東區、大直與松山機場。 左前方山脈的盡頭,醒目的 圓山大飯店 恰好...

1950 年,小孩真的在家玩原子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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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爾伯特 U-238 原子能實驗室與一個時代的科學夢 今天如果有一家玩具公司宣布,要推出一套給兒童使用的科學實驗箱,裡面不但有真正的鈾礦石,還附上放射性樣品、蓋格計數器與雲霧室,大概立刻就會成為新聞。 但在 1950 年的美國,這樣的產品真的存在。 它叫做 Gilbert U-238 Atomic Energy Lab ,中文可以譯作「吉爾伯特 U-238 原子能實驗室」。這套產品由 A. C. Gilbert 公司推出,是二戰後「原子時代」最著名、也最不可思議的科學玩具之一。 不過,如果只把它稱為「史上最危險的玩具」,其實會錯過這套產品真正有趣的地方。 它所代表的,是一個時代對科學、科技與教育的巨大樂觀。 二戰結束後,世界進入「原子時代」 1945 年,原子彈讓全世界第一次真正意識到,原子核裡蘊藏著驚人的能量。 在戰爭的陰影之外,人們也開始想像另一種未來: 如果核能可以用來發電呢? 如果放射性同位素可以用來診斷與治療疾病呢? 如果原子物理可以成為下一代工程師與科學家的基本知識呢? 到了 1950 年代初期,美國社會瀰漫著一種很典型的 Atomic Age 氣氛。原子、火箭、核能與未來科技,不只是大學實驗室裡的東西,也大量進入雜誌、廣告、電影與兒童玩具之中。 A. C. Gilbert 公司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推出了 U-238 Atomic Energy Lab。它的想法非常直接: 既然原子物理代表未來,那就讓孩子真的去做原子物理實驗。 這不是模擬玩具,而是真的實驗器材 今天的兒童科學玩具,很多都是安全的模型或模擬裝置。 Gilbert 的設計思路卻完全不同。 它不是告訴孩子「假設這裡有輻射」,而是真的提供能偵測輻射的儀器。 套裝裡包括真正可以工作的 蓋格計數器 。孩子把探測器靠近不同樣品,就可以聽見: 「喀、喀、喀……」 每一聲 click,都代表偵測到一次游離輻射事件。 原本完全看不見的放射性,突然變成可以聽見的東西。 這就是實驗科學最迷人的地方之一: 儀器把看不見的自然現象轉換成我們可以感覺到的訊號。 更驚人的是:它還附有雲霧室 套裝裡另一件極有意思的設備是 Cloud Chamber,雲霧室 。 雲霧室裡存在過飽和蒸氣。 當帶電粒子穿過時,沿途會游離周圍的分子,形成微小凝結核,蒸氣便在這些位置凝結成一...

金子玩藝珠窩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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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子玩藝珠窩記 余少治化學。九〇年代末,嘗聞陳長謙先生論科學研究,尤重一「玩」字,謂治學須能 Play 。初聞頗異之:研究素以嚴謹勤苦稱,何以言玩?及治學日久,乃漸知其意。 蓋玩者,非徒嬉遊也。 好之深,故反覆求之;得之喜,故不忍舍之。 無人督促而自願再試,無期限所迫而仍欲再問;久而不倦,樂而忘時,此真研究之「玩」也。 丙戌歲暮,始以珠弦作分子之形。初不過欲以珠為節,以弦相屬,使紙上不可見之分子、籠體與空間結構,成於掌中。既作之,始知珠弦之趣,不止於肖形。 弦相牽,珠相抵;一處既動,眾珠皆應。 弦欲收之,珠則以其體相持;全局之牽引與局部之接觸相制相成,而形乃自出。於是悟曰: 所玩者雖珠,所得者乃理也。 其始未得也,常執珠弦而久視之。穿之不得其路,則拆而復作;今日似成,明日又非。或形具而理未明,或理可言而手不能至;或一籠將合,而餘珠無所歸;或群弦交錯,而上下莫辨。圖上似易,入手乃難。 困甚,則置諸案頭,數日不顧;他日偶然再取而玩,前所窒者,或忽然而解。乃知治學亦須容疑、容停、容其未成,不可事事迫之於頃刻。 余少時從席爾比師論甲基穿隧。師嘗曰: 研究非濯衣也。衣濯則知其畢,研究每有所知,反見更多可問之處。 余久記其言。後乃悟: 一得之後,復有可玩者焉。 既而所玩日廣。由分子而碳籠,由多面體而曲面;由正曲率而負曲率,由有限籠體而週期網絡;復及極小曲面、沸石、籠形化合物、鑽石網絡、交織之體,乃至珠串積木。 初問「能否成」,繼問「何以成」,久之則問: 何者不可少? 乃漸知模型之妙,不在悉摹其物,而在得其骨、見其勢、明其理。一珠未必一原子,一弦未必一化學鍵;若能去其繁而存其要,以最少之物使結構自現,斯善模型也。 模型之妙,不在複製世界,而在簡化之後,世界仍能自己說話。 其間有成有不成。成者固可喜,不成者尤可問。不能閉合,則問其所以不能;一處柔動,則問何以不剛;末一連結既加,而全體忽定,則問其剛性何自而生。 故失敗未必失也。不能成者,往往正生新題。 玩之日久,又見一事:眾珠初則紛然,及最後一處就位,忽然全體安定,對稱自現,所求之理宛在目前。此際不待人賞,不待分數,不待文章,胸中自有一喜。 乃知玩之所以能久,蓋不獨有趣,亦因有美。故作五語曰: 好玩,使人...

從龍場到台北:一個當代「玩藝珠窩」的誕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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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戌歲暮,金子始以珠與弦作分子之形。 初不過以珠為點,以弦相屬,欲使書冊中不可見之分子、籠體、曲面,出於紙上,而成於掌中。 既作之,乃知珠弦之趣,不止於肖形而已。弦相牽,珠相抵;一處既動,眾珠皆應;一珠稍移,全體之勢隨之而變。 於是始知: 所作者雖物,所得者乃理也。 其始未得也,常執珠弦而久視之。 穿之不得其路,拆之復作;今日似成,明日視之又非;有形可見而理未明,有理可言而手不能成。或一籠將閉而一珠無所歸,或眾弦交錯而上下莫辨;或圖上甚易,及至手中,乃知空間之理非紙面所能盡也。 金子於是仰觀多面體之形,俯察珠弦之勢;時而計其數,時而索其路,時而置之案頭數日,不復經意。忽於他日取而再玩,則前所困者自解。乃知研究之事,固非濯衣也:衣濯則有畢,理窮則無窮;今日之所得,往往正開明日之所問。 既而所玩日多。 由小分子而及碳籠,由正曲率而入負曲率;由多面體而至極小曲面,由有限籠體而至週期網絡;又以珠弦構沸石、籠形化合物、鑽石網絡與交織之體。其間或以木珠,或以長珠;或一弦貫之,或數弦交錯;或求其形似,或求其剛柔;或問何以閉合,或問何以堅定;或觀其對稱,或究其拓撲。 玩之久,乃稍知其法。 有時所求不在多,而在少;不在盡肖,而在得其骨;不在每一原子皆具,而在留下足以生其形、定其勢者。故有時一珠非一原子,一弦非一化學鍵;所取者,乃其結構之關節與幾何之神。 於是金子漸悟: 模型之妙,不在複製世界,而在以最少之物,使其理自現。 其後又有五珠之弦、九珠之弦,或成籠,或外生,或相穿,或相扣。一弦在手,可為四面體,可為立方體,可為十二面體;既有中央之籠,又可由餘珠向外生長,籠外復籠,面外復面。其有正合者,欣然;其不能合者,尤可玩也。蓋不能合,則必問其所以不能;既問其所以,則新題生焉。 故金子之玩,不專在成。 成固可喜,不成亦有所得。 有時一物成而甚美,對稱忽現,眾珠各安其位,原本雜亂者一時有序。視之,心亦隨之而定。此時不待他人稱許,不待分數,不待文章,胸中自有一喜。 乃知: 好玩,使人始之; 有美,使人悅之; 有悟,使人深之; 有新問,使人復玩之。 其循環無窮也: $$ 玩\rightarrow做\rightarrow美\rightarrow悟\rightarrow再玩。 $$ 昔人或戒「玩物喪志」。金子則以為,物固可以喪志,亦可以得...

廣州,是愛好魔方的城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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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從街頭巨型魔方,到 11 秒還原的幾何之旅 旅行有時候很奇妙。 原本只是走在廣州街頭,卻突然被一個巨大的魔方吸引; 再往前走,又看到「魔方公寓」; 最後竟然走進一家專門的魔方旗艦店, 遇到一位可以在 11 秒 內還原 3×3×3 魔方的高手。 對一位化學家而言,這趟旅行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堂很有意思的 幾何、數學、認知與技巧 的小課。 一座城市裡的巨大魔方 在廣州街頭,我遇到一座巨大的魔方。 它斜斜地立在樹木與高樓之間, 已經不是掌心裡的益智玩具, 而是一件城市尺度的公共藝術。 這個畫面讓我想到一個很有趣的問題: 為什麼一個魔方,可以如此自然地成為城市的視覺符號? 因為魔方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幾何物件。 它有明確的三維結構、規則的對稱性, 以及大量可以透過旋轉產生的不同狀態。 看起來只是幾個彩色的小方塊, 背後卻是一個巨大的離散數學世界。 魔方其實是一個數學實驗室 普通的 3×3×3 魔方有 8 個角塊、12 個邊塊,以及 6 個中心塊。 如果只考慮合法的魔方排列,它的狀態總數是 43,252,003,274,489,856,000 大約是 4.3 × 10 19 種不同狀態。 所以我們平常所說的: 「把六個面轉回原來的顏色。」 其實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組合問題。 走進奇藝魔方旗艦店 真正讓這次旅行變得有趣的,是我走進了 奇藝魔方旗艦店 。 店裡幾乎是一個魔方的小宇宙。 從普通的 3×3×3,到不同階數、不同形狀、 各式各樣的 twisty puzzles,整面牆幾乎都被魔方占滿了。 我原本只是...

雌黃與雄黃:同樣只有砷與硫,為什麼一個黃、一個紅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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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趟在貴州省地質博物館看到雌黃之後,我寫了一篇〈信口雌黃〉。 接著又從端午節的雄黃酒,談到另一種砷硫礦物——雄黃。 把這兩塊礦物放在一起看,很快就會出現一個看似簡單、其實相當深的問題: 雌黃和雄黃明明都只有砷和硫,為什麼一個鮮黃,一個卻是橙紅色? 雌黃 orpiment 的化學式是: As 2 S 3 雄黃 realgar 則是: As 4 S 4 最容易給的答案當然是: 「因為它們的化學式不一樣。」 可是仔細想想,這其實只是把問題重新念了一遍。 真正需要回答的是: 多一點砷、少一點硫之後,原子究竟重新怎麼連?而這種結構差異,又怎麼一路傳到電子,最後變成我們眼睛看到的黃色與紅色? 先別急著談量子力學:數一數原子要接幾條鍵 我們可以先從高中化學程度的圖像開始。 在這兩種砷硫化物裡,可以先把砷想成大致需要和三個鄰近原子連接,而硫則大致和兩個鄰近原子連接。 也就是: As:三配位  S:二配位 先看雌黃 As 2 S 3 。 兩個 As 一共需要: 2 × 3 = 6 個連接。 三個 S 剛好可以提供: 3 × 2 = 6 個 As–S 連接。 所以完全不需要 As–As bond,就可以把整個結構接起來。 這正符合真正的 orpiment 晶體:它形成延伸的 As–S 共價層狀結構,而不是由一顆顆孤立的 As 4 S 4 分子組成。晶體學研究也把 orpiment 描述為典型的 layered arrangement。[oai_citation:0‡De Gruyter Brill](https://www.degruyterbrill.com/document/doi/10.1524/zkri.2008.0011/html?lang=en&utm_source=chatgpt.com) 可以把它非常簡化地想成: As–S–As–S–As–S…… 形成一張延伸出去的共價網路。 雄黃就不行了:一定得出現 As–As bond 現在換成 realgar: As 4 S 4 四個 As 一共需要: 4 × 3 = 12 個配位連接。 可是四個 S 只能提供: 4...

石膏原來是晶體!——從模型材料、NMR 到墨西哥地下巨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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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走進貴州省地質博物館,大廳裡有一件很醒目的大型礦物標本。 一大簇乳白到近乎透明的板狀、柱狀晶體,從母岩上向外伸展。站在人旁邊,已經頗有氣勢。 它不是鮮黃色的雌黃,不是橙紅色的雄黃,也不是朱紅色的朱砂。 它幾乎沒有什麼顏色。 可是看到標本名稱時,我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: 石膏——gypsum。 說起來有點奇怪。 我從小就知道石膏,也很早就知道 gypsum,但是很長一段時間,這兩樣東西在我的腦海裡竟然沒有真正連在一起。 我從小認識的石膏,不是晶體 從小到大,我對「石膏」最直接的印象,從來不是礦物。 它是拿來做模型的材料。 白色的粉末,加水之後變成漿狀,可以倒進模具;等一段時間之後逐漸硬化,就得到一個白色的模型。 雕像、模型、翻模、醫療固定骨折用的石膏——這些才是我腦中最熟悉的「石膏」。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「石膏」對我而言比較像是一種 人工材料 ,而不是從地底長出來的晶體。 如果那時候有人問我石膏是什麼,我大概會回答: 一種白色粉末,加水會硬化,可以拿來做模型。 這個答案當然不能算錯。 但其實只看見了這種物質生命中的一小段。 後來,我在 NMR 的世界裡又遇見 gypsum 再後來學核磁共振時,我又遇見了 gypsum 這個名字。 我記得應該是在 Abragam 那本經典的 NMR 書籍裡——也就是許多人心目中的 NMR bible——讀到 gypsum 中結晶水的 proton 核磁共振。 石膏的化學式是: CaSO 4 ·2H 2 O 那兩個水分子不是「石頭濕了」,也不是水卡在孔洞裡。 它們是真正的 結晶水 ,是晶體結構的一部分。 對做 NMR 的人來說,這反而很有意思。 水分子裡有 proton,而 proton 具有 nuclear spin。當這些氫核被固定在晶格中的特定幾何位置,它們彼此之間的 dipole–dipole interaction 就會反映在固態 NMR spectrum 裡。 甚至可以從譜線中讀到: 氫核彼此有多遠、分子朝什麼方向排列。 換句話說,NMR 不只是在問: 「這裡有沒有氫?」 而是在問: 「這些氫在晶體裡究竟坐在哪裡?」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漂亮的 m...

從獅爪到陶土:我在牙舟重新畫一顆富勒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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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貴州牙舟參加陶藝體驗時,每位老師與學生面前都有一個已經做好基本瓶形的陶坯, 接下來可以自由發揮。 桌上很快熱鬧起來。 有人做動物,有人做恐龍,有人替瓶子加上眼睛、耳朵、嘴巴, 也有人把它變成一個有故事、有表情的小角色。 最後所有作品擺在一起,就像一場小型的陶藝嘉年華。 我的作品卻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。 我沒有想做人物,也沒有想做動物。 我腦中首先浮現的,是 北京香山公園東門銅獅爪下的那顆繡球 。 從香山獅爪下開始的一顆球 過去我曾經為香山銅獅爪下的幾何繡球寫過兩篇文章。 一篇談「獅掌中的富勒烯」,另一篇則進一步追問: 那顆看似只是裝飾的石雕繡球,究竟是不是一個具有明確數學結構的 fullerene? 後來的分析,把其中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結構指向了 C 120 , 而且具有漂亮的 C 6 旋轉對稱。 這不再只是「像足球」而已。 Fullerene 是由五邊形與六邊形組成的三配位封閉網路。 對一個普通 fullerene 而言,不論它多大,都必須有: 12 個五邊形 對 C 120 而言,六邊形的數目為: N 6 = 120 / 2 − 10 = 50 因此一顆 C 120 的表面,一共必須安排: 12 個五邊形 + 50 個六邊形 而且所有多邊形還必須正確連接、完整閉合。 當我站在牙舟的陶坯前時,自然而然就想到: 何不把香山獅爪下的 C 120 ,搬到牙舟陶上? 「畫幾個五邊形六邊形」有這麼難嗎? 一開始,我其實覺得沒有那麼困難。 我對 fullerene 的結構並不陌生,也知道 Euler relation: V − E + F = 2 ...

朱砂與水銀:一塊紅色礦石,如何變成流動的金屬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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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貴州省地質博物館參觀時,讓我印象很深的不只是那塊鮮黃色的雌黃。 參觀繼續往前,解說員又帶我們來到 朱砂與汞 的展櫃。 當時看到的其實是兩種外表幾乎完全不像彼此的物質: 一邊是鮮紅色的朱砂,另一邊是銀白色、會流動的水銀。 後來重新整理這趟貴州旅行中的礦物故事,我才突然發現: 前一篇的雌黃、端午篇的雄黃,再加上眼前這一櫃朱砂,竟然構成了一組非常漂亮的「有色硫化物」: 礦物 主要化學式 典型顏色 文化入口 雌黃 orpiment As 2 S 3 黃色 信口雌黃、顏料 雄黃 realgar As 4 S 4 橙紅 端午、雄黃酒 朱砂 cinnabar HgS 朱紅 顏料、藥材、煉丹、水銀 但是朱砂的故事有一個前兩種礦物都沒有的驚人轉折: 一塊紅色的石頭,經過火,竟然可以變成像銀色水珠一樣流動的金屬。 這大概也是人類早期化學史上最令人震撼的物質轉化之一。 朱砂,是什麼? 朱砂的主要礦物成分是 cinnabar ,化學式非常簡單: HgS 也就是 mercury sulfide——硫化汞。 它通常呈現非常鮮明的朱紅到暗紅色。磨成細粉之後,這種強烈的紅色使朱砂很早就成為重要的顏料,也進入墓葬、宗教、書畫、漆器與藥材文化。 但是,如果只看一塊朱砂,大概很難猜到: 這塊紅色礦物裡,按重量計,大約有 86% 是汞。 原因很簡單。汞的原子很重: Hg ≈ 200.6 S ≈ 32.1 所以 HgS 中汞的質量百分比約為: 200.6 / (200.6 + 32.1) ≈ 86%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化學提醒: 化合物的性質,可以和組成它的元素完全不像。 朱砂是紅色固體。 汞卻是銀白色液態金屬。 只靠眼睛,我們幾乎不可能猜出它們之間的關係。 紅色石頭裡,怎麼把水銀「叫出來」? 真正神奇的事情發生在加熱。 如果把含朱砂的礦石在有氧條件下焙燒,硫會被氧化,而汞則被釋放出來。 把整個過程極度簡化,可以寫成: HgS + O 2 → Hg + SO 2 但真正精彩的不是方程式,而是它在眼前呈現出的景象。 紅色礦石 ↓ 加熱 ↓ 汞蒸氣逸出 ↓ 冷卻 ↓ 銀白色的液態水銀 也就是說,人們把一塊紅色石頭放進爐中,最後竟然可以...

端午雄黃:從一杯雄黃酒,遇見節日背後的礦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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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篇寫〈信口雌黃:在貴州省地質博物館遇見一句成語背後的礦物〉時,我原本只是站在博物館的礦物標本櫃前,看見一塊鮮黃色的雌黃 orpiment ,忽然想到:「信口雌黃」這句我們用了很多年的成語,背後竟然真的藏著一種礦物。 雌黃的故事一路從礦物學走進文字與文化。 但是看著雌黃,我很自然又想到另一個名字: 雄黃。 如果說雌黃因為「信口雌黃」進入了我們的語言,那麼雄黃進入中國文化最深的地方之一,大概就是 端午節 。 於是,這兩塊常常在自然界中共生的砷硫礦物,在文化裡也剛好形成了一對很有意思的姊妹: 礦物 化學組成 典型顏色 文化入口 雌黃 orpiment As 2 S 3 黃色 信口雌黃 雄黃 realgar As 4 S 4 橙紅色 端午雄黃 一個進入成語,一個進入節日。 而且,雄黃背後的故事可能還要更曲折一些。 端午節為什麼會出現雄黃? 今天說到端午節,我們最容易想到的是粽子與龍舟。 但是在比較傳統的端午習俗裡,還有一整套與「避毒」有關的材料: 艾草、菖蒲、香囊、五毒符,以及雄黃。 有些地方會把少量雄黃加入酒中成為「雄黃酒」;也有用雄黃酒在孩子額頭寫一個「王」字的習俗,希望藉老虎的威勢驅除毒蟲。剩下的雄黃酒還可能被灑在屋角、床下或門邊。 這些做法背後,其實有一個很具體的季節背景。 農曆五月逐漸進入炎熱潮濕的季節。對沒有現代公共衛生系統、殺蟲劑、冰箱與紗窗的古代社會來說,夏天的來臨也意味著: 昆蟲增加; 蛇類活動增加; 食物更容易腐敗; 疾病與瘟疫的風險升高。 因此,端午的很多習俗都可以放在下面這條脈絡裡理解: 盛夏將至 → 驅蟲 → 避疫 → 辟邪 實際生活經驗與文化想像逐漸交織在一起,最後形成了端午節「避五毒」的傳統。 《白蛇傳》為什麼偏偏選了雄黃酒? 雄黃與端午的聯繫太深,以至於後來連《白蛇傳》都把它寫進了故事。 端午節那一天,許仙讓白娘子喝下雄黃酒。 結果白娘子現出了白蛇原形。 如果只把它當成神怪故事,當然很有趣;但是如果稍微往民俗背景裡看,就會發現這個安排其實並不是隨便選的。 在傳統觀念裡,雄黃本來就與驅蛇、驅蟲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