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髮廳偷聽到的 42 萬:一個民國52年次台大人的鋼鐵青春
前幾天,我依循往常的節奏去理髮廳剪頭髮。
理髮廳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,在吹風機與剪刀的交錯聲中,總能聽到這座城市最素樸的生命故事。那天,隔壁理髮椅上坐著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老兄,正一邊任由理髮師端詳他的鬢角,一邊跟替他剪髮的女士閒聊。
「我母親今年九十歲了……」他感嘆著。我心裡暗想,真巧,家母的年紀也差不多。
但不知怎麼地,話題一轉,那位老兄突然語氣激昂了起來:「妳知道嗎?台灣出生人口的高峰是民國 52 年,那一年生了 42 萬人!看報導,去年全台灣竟然只剩 10 萬左右(註:內政部最新統計約 13 萬人),實在是很可怕!」
那一瞬間,剪刀在我耳邊喀擦喀擦的聲音彷彿靜止了。我的心頭猛然一震。
因為,我也是民國 52 年出生的。 我,就是那 42 萬分之一。
一、 民國 52 年:坐落於歷史聖母峰的「兔年大軍」
回到研究室後,立刻查閱了內政部戶政司的戰後人口歷史數據。數據攤開,那是一幅驚心動魄的中央山脈形狀。
台灣戰後迎來嬰兒潮,從民國 40 年代的 30 萬大關一路上爬,到了民國 50 年代初期直接衝向頂峰。而在這條漫長的歷史曲線中,民國 52 年(1963年)赫然寫著:42 萬 2,725 人。
這是什麼概念?
- 它是台灣有歷史紀錄以來,出生人口最高、擁擠程度最絕前無古人的一年。
- 比起現在年輕人天天焦慮的少子化(去年僅剩約 13 萬人),我們當年的同齡競爭人數,是現代孩子的整整 3.2 倍。
我們這一代,注定要過一種「什麼都要用擠的」鋼鐵青春。
集體的黑色記憶: 小學一個年級動輒二十幾個班,每班塞滿 50、60 個學生,課桌椅緊貼到黑板和教室後牆;國中畢業要考高中聯招時,北聯考場人山人海,家長在烈日下揮著扇子陪考,那種空氣中集體焦慮的張力,是我們這代人共同的肌肉記憶。
二、 百里挑一:在 42 萬人中撕出來的建中與台大
現在的台灣,大學錄取率早已超過 100%,是一張人人皆有的買方入場券。但當年的我們,面對的是窄門中的窄門、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殘酷淘汰賽。
在 42 萬同齡大軍的洪流裡,想要擠進建國中學,你必須是這 42 萬人中最頂尖的前幾%;而想要再跨過高懸的大學聯招門檻、走進台灣大學的椰林大道,更是這群 42 萬菁英中,經過層層肉搏後剩下的「千分之幾」。
這不僅僅是在跟同儕競爭,我們是在跟台灣歷史上人數最龐大、智力密度最高的一群腦袋進行泥濘中的長跑。
現在回想起來,能在那種高密度、高壓力的環境下勝出,除了運氣與天賦,那一整個世代被逼出來的專注力、抗壓性,以及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心智,其含金量與強韌度,都是當今在寬鬆環境下長大、習慣數位虛擬世界的年輕世代,完全無法想像的淬鍊。
三、 五年級元年的宿命:接下四年級學長的矽盾地基
我之前曾在部落格寫過一篇文章,評論投資人 Gavin Baker 對台灣「四年級生」(大我幾歲的那一代)的 flinty(燧石般堅硬冷酷)性格讚譽有加,認為他們單槍匹馬限流了產能,成了全球 AI 泡沫的煞車皮。
在就業市場觀察了幾十年,我常笑稱四年級學長們「得天獨厚」,他們在 30 多歲留美歸國時,恰逢竹科起飛、李國鼎大舉引資,所有的產業制高點都是空的,他們順理成章卡下了廠長、研發副總的位置,更趕上了員工分紅配股的黃金印鈔期。
而我們這群民國 52 年次出生、堪稱「鋼鐵五年級元年」的 42 萬大軍,投入職場時,頭上頂著四年級學長姐們無可撼動的巨大背影。
但我們沒有抱怨的本錢。因為我們從小就是從 42 萬人的高壓淘汰賽中活下來的。
正因為人最多、競爭最慘烈,我們這一代成了台灣各行各業中執行力最強、最耐操、最能在無塵室與商場上打硬仗的中流砥柱。如果說四年級的教父們開闢了台灣半導體與資訊業的藍天、卡住了賽道;那麼,是我們這批數量龐大的 52 年次菁英,用鋼鐵般的肝與絕對精密的執行力,把這條賽道固化成了全球無法繞過的「矽盾地基」。
結語:在理髮椅上,向我們的青春致敬
理髮師的剪刀細細地修剪著,鏡子裡反射出的,是一頭已經參雜了歲月風霜的白髮。
那位隔壁座的老兄可能不知道,他隨口吐出的一個統計數字,竟然在幾秒鐘內,將我大半輩子的歷史背景、在無塵室與台大講堂裡流過的汗水、以及那段百里挑一的狂傲青春,全部給召喚了回來。
民國 52 年出生,42 萬人的最頂峰。 我們生於競爭最慘烈的起點,卻也無比幸運地與台灣經濟起飛的黃金三十年完美同步。
理髮廳裡剪掉的是白髮,但剪不掉的,是我們這一代人曾為這座島嶼撕下頂尖入場券時,留在歷史人口統計簿上的、那份無可複製的榮耀與驕傲。
[讀後隨筆] 各位 50 年代出生、一同走過聯招泥濘的朋友們,你們還記得當年放榜時,在密密麻麻的報紙上尋找自己名字時,手指的顫抖嗎?歡迎在下方留言,一起聊聊我們那段 42 萬人的鋼鐵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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