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裡尋他千百度:香山獅爪下的 C120
我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。
到北京看到公獅子,我會去看牠腳下的繡球。
不是先看雕工,也不是看花紋漂不漂亮,而是找五邊形。
因為如果那顆球真的是一個 fullerene(富勒烯),十二個五邊形,一個都不能少。
一、2018 年 4 月 15 日:香山東門
2018 年 4 月 15 日,我來到北京香山公園東門。
中國傳統宮殿、寺廟與園林入口,常有一對守門獅。 母獅腳下通常帶著幼獅,公獅則一腳踩著繡球。 這樣的景象在北京實在太常見了。
那幾年,我已經看過紫禁城、雍和宮、法源寺、頤和園、 圓明園裡許多大大小小的石獅與銅獅。 只要看到公獅,我總會走過去看看牠腳下的球。
香山東門的公獅,原本看來也沒有什麼不同。
我照例走近。
一個五邊形。
再一個。
換個角度,又是一個。
我開始繞著銅獅拍照,一面數,一面試著在腦中把被獅爪遮住的部分接起來。
愈看愈吃驚。
我在那裡站了很久。
看過北京那麼多公獅腳下的繡球之後,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真正的 fullerene。
可是這個故事,其實要從四年前說起。
二、Eugene 給我看了一隻中國獅子
2014 年,我到 Tel Aviv 參加第二屆 Science, Technology and Art Relations 會議, 在那裡第一次認識以色列學者 Eugene Katz。
Eugene 長期對富勒烯結構 (fullerene-like structures) 在奈米、微觀、巨觀不同尺度中的出現很有興趣。 他的演講中出現了一張北京紫禁城中國守門獅 (Chinese guardian lion)的照片。
公獅的腳下踩著一顆繡球。 球面由五邊形、六邊形以及其他多邊形構成, 看起來非常像富勒烯。
我的第一個反應卻不是:
「原來中國古代早就有富勒烯!」
而是:
「等一下,這真的是富勒烯嗎?」
那時我還沒有去過北京,只能利用網路上的照片分析。 但愈看,我愈覺得事情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。
這個問題後來成為我和 Eugene 合作的起點。 我們研究中國守門獅腳下各種奇特的多面體繡球, 最後一起寫了一篇關於富勒烯、正十二面體對稱與中國守門石獅子的文章。
回頭看,那其實是一場延續多年的數學旅行偵探故事 的開始。
三、十二個五邊形,一個也不能少
判斷問題的關鍵,其實只需要一點很基本的拓撲。
通常所說的富勒烯,是一個封閉的三價網格: 每個頂點連接三條邊,而所有面都是五邊形或六邊形。
利用 Euler 公式:
再加上三價條件,可以得到一個非常漂亮的結果:
任何封閉、只含五邊形與六邊形的富勒烯, 一定恰好有十二個五邊形。
六邊形可以很多,也可以很少。
但是五邊形不能十一個,也不能十三個。
就是十二個。
所以看到中國獅子的繡球時,我真正想問的不是 「它像不像足球」,而是:
四、碳分子不能逃避 Euler;工匠可以
後來看過愈來愈多北京的守門獅,我逐漸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。
工匠似乎很喜歡六邊形。
在觀眾看得到的表面,他們常常盡量延續規則的六邊形圖案; 必要時才加入五邊形或其他多邊形,使紋樣可以在曲面上繼續。
可是獅子腳下的球有兩個很方便的地方可以「不做完」。
一個在獅爪下面。
另一個在球與底座接觸的地方。
這些地方本來就不容易被看見,所以不少繡球到了這裡, 網格乾脆沒有完整閉合。
從工藝角度看,完全合理。
但從拓撲角度看,事情就完全不同了。
「必須有十二個五邊形」談的是封閉球面。 如果表面留下邊界, 原來封閉富勒烯的 Euler 公式就不能直接套用。
所以這些繡球其實不能簡單說是「做壞的富勒烯」。
更合理的說法是:
工匠從來沒有義務把它做成富勒烯。
他只需要完成觀眾看得到的部分。
真正的碳籠卻沒有這種自由。 碳原子若要形成一個封閉籠子, 所有地方都必須接起來。
五、2016:去看東西本身
2016 年,我第一次應邀到北京。
這一次終於可以不再只靠網路照片, 而是親自站在紫禁城的銅獅旁邊觀察。
我特別仔細拍攝乾清宮一帶的鎏金銅獅, 也意外碰到另外一個問題:年代。
網路上大量資料把這些獅子直接說成明代作品。 其中一個常見的推理似乎只是: 紫禁城建於明代,因此門口的銅獅也是明代。
但宮殿的年代,當然不等於今天站在宮殿前每一件器物的年代。
有趣的是,答案其實就刻在獅子身上。
銅獅腹部有鑄造年代的銘文,只是現場並不容易辨識。 拍照之後放大仔細看,才比較容易讀清楚。
這次經驗給我的印象很深。
不要只相信別人替一件東西貼上的標籤。
去看東西本身。
這個原則對歷史年代如此,對富勒烯也是如此。
不要因為一顆球看起來像足球,就叫它富勒烯。
去數五邊形。
六、2018:北京變成我的富勒烯田野調查
2018 年春天,我再次來到北京。
這一次是應北京大學王頴霞教授之邀, 在北大開授一門與珠弦模型有關的課程。 六週之中一共上了十餘次課。
這也是我第一次把珠弦模型的搭建真正組織成一門連續的課程。 回台之後,我才逐漸把它發展成更完整的通識課程 「分子美學」。
那六週也給了我一樣平常來北京開會很少擁有的東西:
於是北京開始變成我的富勒烯田野調查。
雍和宮——看獅子。
法源寺——看獅子。
頤和園——看獅子。
圓明園——還是看獅子。
只要看到公獅,我就去看牠腳下的球。
結果一次又一次:
都不是完整的富勒烯。
看多了之後,我也漸漸不再期待真的會找到一個。
直到 4 月 15 日,我決定去香山公園。
七、香山東門:這一次真的閉合了
香山東門也有一對銅獅。
我照例走到公獅旁邊。
原本心裡想:
大概又跟前面那些差不多吧。
可是愈看,愈不對。
這一次,五邊形沒有在獅爪附近消失。
我開始一個一個找。
換角度。
拍照。
再數一次。
最後確認:
它不是只在可見部分模仿富勒烯的球形裝飾物。
它是一個真正封閉的三價五—六邊形網格。
換句話說:
它真的是富勒烯。
我在那裡久久不能離去。
最後還是進了香山,在山裡走了幾個小時。 可是出來以後,我又回到同一隻獅子旁邊。
再看一會兒。
又拍了幾張。
八、不是 C60,而是 C120
更有意思的是,它並不是最熟悉的 C60, 也不是具有正二十面體高對稱性的標準 Goldberg 富勒烯。
我分析它的網格之後,得到的是:
並具有一條 C6 旋轉對稱軸。
從外觀看,它是一顆球。
可是從圖的拓撲來讀,它更像一個 兩端封閉的圓柱。
上下各有一個 coronene-like 圓帽, 經過一圈五邊形、六邊形交替的區域, 與中間的巨齒環形腰帶(zigzag cyclic belt) 相接。
工匠最後把整個網格調整、投影到近似球形的表面。
眼睛看到的是一顆球;
拓撲讀出來的是一個帽蓋圓柱體。
我們當然不知道設計這顆繡球的工匠是誰。
更不能說他「懂富勒烯」, 也不能說他「知道 Euler 定理」。
我們真正能說的是:
某位姓名已不可考的中國工匠, 在沒有現代 富勒烯化學語言的情況下, 製作出一個拓撲上相當於 C120 富勒烯 的封閉五—六邊形網格。
這究竟是偶然?
是某種傳統紋樣自然演化的結果?
還是工匠在長期製作球面圖案時, 經驗性地找到了某種閉合規律?
我不知道。
這個「不知道」,反而讓它更加迷人。
九、三十一天後:眾里尋他千百度
發現香山這顆球之後,我很快就在 Facebook 貼了幾張照片,解釋為什麼它是一個真正的富勒烯。
Eugene Katz 看到了,非常感興趣。 朋友 Dirk Huylebrouck 也看到了。 Eugene 還鼓勵我把它寫成一篇 Mathematical Tourist 的文章。
可是當時我覺得:
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發現。
手邊又總有別的事情。
所以一直沒有寫。
沒想到只過了 31 天, 它就出現在另一場正式演講裡。
2018 年 5 月 16 日, 科學史家劉鈍教授在北京清華大學科學史研究所 創建週年的活動中演講,題目是:
〈從第邁歐到富勒烯——古代藝術與器物中的幾何學一瞥〉
講到香山東門銅獅時, 他的投影片上出現六個字:
投影片裡有一張他的老照片。
小時候的劉鈍,就曾經到過香山, 甚至爬上那隻銅獅留影。
換句話說,他小時候早就來到那顆 C120 的旁邊。
當然,小劉鈍不可能知道富勒烯是什麼。
多年後,他成為著名的科學史家, 也看過北京不知多少銅獅, 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隻腳下的繡球與其他地方不同。
接著他換了一張投影片。
上面是我的照片,旁邊就是香山東門的繡球。
他在演講中說明:
我是從金教授那裡知道, 香山公園東門公獅腳下的繡球是一個 C120 富勒烯。
那一天我正坐在台下聽劉教授的演講。
我順手把這兩張投影片拍了下來, 也拍下了劉鈍站在講台上、 後方正在投影「眾裡尋他千百度」的現場。
十、看見,不等於認出
劉鈍那張童年照片,後來讓我想到一個比富勒烯本身更有意思的問題:
一個人究竟什麼時候,才算真正「看見」一件東西?
小孩看到的是一隻可以爬上去拍照的大獅子。
一般遊客看到的是中國傳統守門獅。
藝術史家可能看到年代、造型、鑄造工藝與象徵。
可是學過 富勒烯拓撲的人走過去, 腦中可能馬上出現另一組問題:
十二個五邊形在哪裡?
每個頂點是不是三價?
表面有沒有閉合?
有什麼對稱?
物件完全沒有改變。
改變的是觀看者腦中已經存在的模型。
這也是我多年教授「分子美學」與珠弦模型之後, 愈來愈感興趣的一件事情。
我們教 Euler 定理、多面體、Goldberg 建構, 不只是讓學生多記住幾條公式。
學會一種結構,也是在學會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。
以前只是 裝飾品的東西,突然變成拓撲。
以前只是一顆繡球,突然可以讀成一個分子圖。
十一、2024:再去看看一位老朋友
六年以後,2024 年春天,我又回到北京大學作客, 也再次開授與珠弦模型有關的課程。
這一次,我已經超過六十歲。
這在北京意外帶來一個很實際的好處: 香山公園、頤和園、圓明園,都免費了。
於是那一段時間,我幾乎每週都會去香山一兩次。
主要是去爬山。
可是每次經過東門,我總會再去看看那隻銅獅, 以及牠腳下的 C120。
2018 年第一次站在那裡,我久久不能離去, 是因為不敢相信:
十二個五邊形真的全都在。
2024 年再看到它,已經不需要重新數了。
六年過去。
那隻獅子還在。
那顆 C120 也還在。
它已經從一個意外的發現,變成了一位老朋友。
十二、八年後的一封信
故事原本大概就會停在這裡。
直到最近,Eugene 又寫信給我。
他正在準備一本關於 富勒烯結構 與建築的書。
他還記得 2018 年我在 Facebook 貼出的香山銅獅,於是問:
那顆球,你後來發表了嗎?
我回答:
沒有。
我重新把當年拍攝的照片找出來寄給他, 也告訴他很歡迎把香山這隻獅子寫進他的書裡。
可是他的這封信,也把一段幾乎已經收進記憶抽屜裡的故事重新打開。
2014 Tel Aviv,Eugene 給我看紫禁城的守門鎏金銅獅子。
2016 第一次親自到北京,開始從實物重新調查。
2018.4.15 香山東門,找到真正閉合的 C120。
2018.5.16 劉鈍在清華演講:「眾裡尋他千百度」。
2024 再次到北大授課,一次又一次回香山探望。
2026 Eugene 寫信問:「你後來發表了嗎?」
原來已經過了十多年。
2018 年,我覺得「找到一顆 C120」 大概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,不值得特別寫成文章。
現在回頭看,真正值得留下來的, 也許從來不只是那個答案。
尾聲:它一直就在那裡
劉鈍教授 2018 年投影片上的那句話, 現在看來實在選得太好了:
眾裡尋他千百度。
小劉鈍小時候已經爬到那隻獅子身上。
我則在北京看過一隻又一隻銅獅, 數過一顆又一顆不完整的繡球。
最後,那個真正的富勒烯 並沒有藏在博物館庫房裡, 也沒有藏在一本失傳古籍中。
它就在香山公園東門。
在一隻銅獅的腳下。
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從它身邊經過。
有些東西之所以很難被發現, 並不是因為它藏得很深。
它一直就在那裡。
只是我們還沒有學會怎麼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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