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州,是愛好魔方的城市
——從街頭巨型魔方,到 11 秒還原的幾何之旅
旅行有時候很奇妙。
原本只是走在廣州街頭,卻突然被一個巨大的魔方吸引; 再往前走,又看到「魔方公寓」; 最後竟然走進一家專門的魔方旗艦店, 遇到一位可以在 11 秒內還原 3×3×3 魔方的高手。
對一位化學家而言,這趟旅行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堂很有意思的 幾何、數學、認知與技巧的小課。
一座城市裡的巨大魔方
在廣州街頭,我遇到一座巨大的魔方。
它斜斜地立在樹木與高樓之間, 已經不是掌心裡的益智玩具, 而是一件城市尺度的公共藝術。
這個畫面讓我想到一個很有趣的問題:
為什麼一個魔方,可以如此自然地成為城市的視覺符號?
因為魔方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幾何物件。
它有明確的三維結構、規則的對稱性, 以及大量可以透過旋轉產生的不同狀態。 看起來只是幾個彩色的小方塊, 背後卻是一個巨大的離散數學世界。
魔方其實是一個數學實驗室
普通的 3×3×3 魔方有 8 個角塊、12 個邊塊,以及 6 個中心塊。 如果只考慮合法的魔方排列,它的狀態總數是
大約是
種不同狀態。
所以我們平常所說的:
「把六個面轉回原來的顏色。」
其實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組合問題。
走進奇藝魔方旗艦店
真正讓這次旅行變得有趣的,是我走進了 奇藝魔方旗艦店。
店裡幾乎是一個魔方的小宇宙。 從普通的 3×3×3,到不同階數、不同形狀、 各式各樣的 twisty puzzles,整面牆幾乎都被魔方占滿了。
我原本只是想看看,順便挑幾個比較特別的魔方帶回去。 沒想到,老闆竟然當場拿起一顆 3×3×3 魔方, 為我表演快速還原。
11 秒
魔方被打亂之後,他的手立刻開始動了起來。
幾乎沒有停頓。
手指快速地在魔方表面滑動, 一層又一層, 一個轉動接著一個轉動。
11 秒。
魔方還原了。
我也把整個過程錄了下來。
老闆告訴我:
「我最快大約 7 秒鐘就可以完成。」
七秒。
這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, 我眼前看到的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下的「解魔方」, 而是一種高度訓練過的程序性能力。
「你知道背後的群論嗎?」
看完他的表演,我忍不住問了一個很「教授」的問題:
「你知道魔方背後的群論嗎?」
他笑了一笑。
他說,他記得的是很多解魔方的技巧。
接著又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:
「我知道一些數學家,懂得背後的數學, 但是解的速度都不快。」
我聽了也笑了。
這句話其實非常有意思。
懂結構,不等於操作得快
從數學的角度來看, 魔方每一次旋轉都可以看成一個排列操作。
例如右面、左面、上面、下面、前面、後面的旋轉, 都可以視為群中的生成操作。 不同操作彼此組合, 就形成魔方的巨大狀態空間。
因此從抽象的觀點, 解魔方就是尋找一串操作, 把目前的狀態帶回完成狀態。
這是一個很漂亮的群論問題。
但是如果目標是 7 秒鐘把魔方解完, 那就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了。
魔方高手真正掌握的是大量的:
- 局面辨識
- 演算法與公式
- 手指技巧
- 轉動效率
- 長時間訓練形成的動作記憶
他看到一個局面,不需要在腦中問:
「這是哪一個群元素?」
他看到的是:
「這個情況,用這一招。」
然後手就動了。
理論與技巧,是兩種不同的知識
這讓我想到, 我們平常很容易把「知道理論」和「真正會做」 當成同一件事情。
其實並不是。
可以把它們粗略分成兩種知識:
Declarative knowledge: 知道一件事情「是什麼」。
Procedural knowledge: 知道一件事情「怎麼做」。
群論偏向前者。
世界級 speedcubing 所需要的, 則極度依賴後者。
因此,最懂魔方數學的人, 不一定是解得最快的人; 而最快的魔方高手, 也不一定需要知道完整的群論。
兩者掌握的是同一個物件的不同層次。
高手真正快的是什麼?
站在旁邊看 11 秒還原, 最容易注意到的是他的手很快。
但真正令人驚訝的, 其實可能不是手速, 而是整個過程的 認知壓縮。
對初學者而言:
每一個步驟都需要意識控制。
對高手而言, 長期訓練之後可能已經變成:
看到局面,直接辨識; 辨識之後,對應的演算法與手指動作幾乎自動出現。
所以他的「快」, 不是只有肌肉快。
這些能力一起被訓練到極高效率, 才產生我們眼前看到的 11 秒。
一本小小的魔方百科
臨走之前,老闆還送給我中文版與英文版的魔方小冊子。
裡面介紹了各種魔方以及不同的解法。
我翻開來看, 很快就發現另一個問題:
字實在太小了,圖也太小了。
對年輕玩家可能沒什麼, 對我來說, 要一邊辨認小圖、 一邊看清楚箭頭與轉動方向, 倒也成了另一種挑戰。
不過我還是把兩本都珍惜地帶走了。
它們像是兩把進入魔方世界的小鑰匙, 只是鑰匙上面的說明書, 印得稍微小了一點。
我最後買了三個奇特的魔方
離開店以前,我沒有只買一顆普通的 3×3×3。
反而挑了三個比較奇特的魔方。
一個把原本的立方體切成許多三角形幾何區塊; 一個直接變成四面體; 另一個則把麻將的「萬、條、筒」符號放進了魔方。
這三個玩具提醒我:
魔方真正有趣的地方, 可能根本不只在六種顏色, 而在於它的幾何、規則與操作方式。
只要改變其中任何一項, 同樣是「魔方」, 就可以形成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旅行不是離開科學
這次在廣州遇到魔方, 讓我再次感覺到, 科學不一定只存在於實驗室或教科書裡。
街頭的一座雕塑,可以談幾何;
一家魔方店,可以談組合數學;
一位高手的 11 秒表演, 可以談程序性記憶、模式辨識與動作控制;
而一句 「有些數學家懂數學,但解得不快」, 又可以讓我們重新思考:
理解一件事情,究竟有多少種不同的方式?
這也正是我喜歡科普旅行的原因。
旅行不是離開科學。
旅行只是把科學從實驗室帶到街頭。
廣州,是愛好魔方的城市
這一次,我從廣州帶走的東西其實不少:
- 一段 11 秒解魔方的影片;
- 一句「最快 7 秒」;
- 中英文兩本魔方小冊子;
- 以及三個有點奇怪、也很有意思的魔方。
但真正留下來的, 可能是一個比魔方本身更有趣的問題:
究竟是懂得群論的人比較懂魔方, 還是能在七秒鐘把它解開的人比較懂魔方?
也許答案是:
他們懂的是不同的魔方。
一個人看見的是結構; 一個人看見的是技巧; 而我站在兩者之間, 看見的是一個很漂亮的科學問題:
一顆小小的魔方, 把幾何、數學、演算法、記憶與人的雙手全部裝了進去。
而廣州,剛好讓我遇見了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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