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龍場到台北:一個當代「玩藝珠窩」的誕生
丙戌歲暮,金子始以珠與弦作分子之形。
初不過以珠為點,以弦相屬,欲使書冊中不可見之分子、籠體、曲面,出於紙上,而成於掌中。 既作之,乃知珠弦之趣,不止於肖形而已。弦相牽,珠相抵;一處既動,眾珠皆應;一珠稍移,全體之勢隨之而變。 於是始知:所作者雖物,所得者乃理也。
其始未得也,常執珠弦而久視之。
穿之不得其路,拆之復作;今日似成,明日視之又非;有形可見而理未明,有理可言而手不能成。或一籠將閉而一珠無所歸,或眾弦交錯而上下莫辨;或圖上甚易,及至手中,乃知空間之理非紙面所能盡也。
金子於是仰觀多面體之形,俯察珠弦之勢;時而計其數,時而索其路,時而置之案頭數日,不復經意。忽於他日取而再玩,則前所困者自解。乃知研究之事,固非濯衣也:衣濯則有畢,理窮則無窮;今日之所得,往往正開明日之所問。
既而所玩日多。
由小分子而及碳籠,由正曲率而入負曲率;由多面體而至極小曲面,由有限籠體而至週期網絡;又以珠弦構沸石、籠形化合物、鑽石網絡與交織之體。其間或以木珠,或以長珠;或一弦貫之,或數弦交錯;或求其形似,或求其剛柔;或問何以閉合,或問何以堅定;或觀其對稱,或究其拓撲。
玩之久,乃稍知其法。
有時所求不在多,而在少;不在盡肖,而在得其骨;不在每一原子皆具,而在留下足以生其形、定其勢者。故有時一珠非一原子,一弦非一化學鍵;所取者,乃其結構之關節與幾何之神。
於是金子漸悟:
模型之妙,不在複製世界,而在以最少之物,使其理自現。
其後又有五珠之弦、九珠之弦,或成籠,或外生,或相穿,或相扣。一弦在手,可為四面體,可為立方體,可為十二面體;既有中央之籠,又可由餘珠向外生長,籠外復籠,面外復面。其有正合者,欣然;其不能合者,尤可玩也。蓋不能合,則必問其所以不能;既問其所以,則新題生焉。
故金子之玩,不專在成。
成固可喜,不成亦有所得。
有時一物成而甚美,對稱忽現,眾珠各安其位,原本雜亂者一時有序。視之,心亦隨之而定。此時不待他人稱許,不待分數,不待文章,胸中自有一喜。
乃知:
好玩,使人始之; 有美,使人悅之; 有悟,使人深之; 有新問,使人復玩之。
其循環無窮也:
$$ 玩\rightarrow做\rightarrow美\rightarrow悟\rightarrow再玩。 $$
昔人或戒「玩物喪志」。金子則以為,物固可以喪志,亦可以得志;所別者,不在玩與不玩,而在如何玩之。
若玩而止於耗時逐樂,則志或喪焉;若玩而能觀、能疑、能作、能改,於形中見理,於失敗中生問,則玩者未必廢學,反可以入學之深處。
丙戌以來,倏忽二十年。
所作者有存有亡,所思者有成有未成;有些已載於文章,有些散於舊照片、舊投影片、舊筆記之中;更多者則僅留一念,當時以時日不足,姑置之耳。
近歲人工智能大興,能讀、能算、能寫、能程式,昔日需數日乃至數月者,今或頃刻可試其端倪。金子忽有感焉:
四十年研究生涯中,所遺未竟之問,未必皆須埋於舊紙。
昔日因數學未及而止者,可以復推; 因程式繁重而止者,可以復算; 因文獻難尋而止者,可以復考; 因時日不足而置者,可以復取而玩之。
然人工智能雖能助玩,終不能代人為玩。
機器可展千途,人仍須知何途值得一行; 機器可生萬答,人仍須問何答有理有味; 機器可替人作事,人仍須知自己究竟所得何物。
故其要仍在人。
人有所疑,乃問; 有所問,乃試; 有所試,乃得; 有所獲,乃能自由變化而不為規則所縛。
此之謂:
得而玩之。
得之非終,乃玩之始也。
於是金子回顧二十年珠弦之事,始知其所好者,原不只珠,不只弦,不只分子,不只幾何。
其真正所好者,乃「玩」也。
玩結構,玩空間,玩對稱,玩拓撲; 玩材料,玩張力,玩剛柔,玩閉合; 玩一個已知的答案,看它能否換一種形貌; 玩一個未解的問題,看它能否長出新的問題。
玩久而有藝。
藝成而有珠。
珠聚而成窩。
故不復以舊名自限,而名其所集曰:
玩藝珠窩
「玩」者,求知之態也。 「藝」者,心手相成之作也。 「珠」者,寄理於物之媒也。 「窩」者,容疑、容錯、容人久留而不迫其成之地也。
昔陽明居龍場,有「玩易窩」,其得而玩之,充然而喜,油然而生。
五百年後,金子不敢比附先賢,惟愛其一「玩」字。
昔人玩《易》,今人玩珠; 昔人於變化中求理,今人亦於結構中觀變; 物雖殊,而好奇之心或無古今。
金子撫珠而笑曰:
學至於得,未足也;得至於能玩,斯真得矣。 研究之樂,不在事事有終,而在一得之後,又見可玩之處。
故為之記。
曰:
$$ \boxed{ \textbf{玩而做之,做而美之;} \ \textbf{美而悟之,悟而復玩。} } $$
是為《金子玩藝珠窩記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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