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子玩藝珠窩記
余少治化學。九〇年代末,嘗聞陳長謙先生論科學研究,尤重一「玩」字,謂治學須能 Play。初聞頗異之:研究素以嚴謹勤苦稱,何以言玩?及治學日久,乃漸知其意。
蓋玩者,非徒嬉遊也。好之深,故反覆求之;得之喜,故不忍舍之。無人督促而自願再試,無期限所迫而仍欲再問;久而不倦,樂而忘時,此真研究之「玩」也。
丙戌歲暮,始以珠弦作分子之形。初不過欲以珠為節,以弦相屬,使紙上不可見之分子、籠體與空間結構,成於掌中。既作之,始知珠弦之趣,不止於肖形。
弦欲收之,珠則以其體相持;全局之牽引與局部之接觸相制相成,而形乃自出。於是悟曰:
所玩者雖珠,所得者乃理也。
其始未得也,常執珠弦而久視之。穿之不得其路,則拆而復作;今日似成,明日又非。或形具而理未明,或理可言而手不能至;或一籠將合,而餘珠無所歸;或群弦交錯,而上下莫辨。圖上似易,入手乃難。
困甚,則置諸案頭,數日不顧;他日偶然再取而玩,前所窒者,或忽然而解。乃知治學亦須容疑、容停、容其未成,不可事事迫之於頃刻。
余少時從席爾比師論甲基穿隧。師嘗曰:
研究非濯衣也。衣濯則知其畢,研究每有所知,反見更多可問之處。
余久記其言。後乃悟:
一得之後,復有可玩者焉。
既而所玩日廣。由分子而碳籠,由多面體而曲面;由正曲率而負曲率,由有限籠體而週期網絡;復及極小曲面、沸石、籠形化合物、鑽石網絡、交織之體,乃至珠串積木。
初問「能否成」,繼問「何以成」,久之則問:
何者不可少?
乃漸知模型之妙,不在悉摹其物,而在得其骨、見其勢、明其理。一珠未必一原子,一弦未必一化學鍵;若能去其繁而存其要,以最少之物使結構自現,斯善模型也。
模型之妙,不在複製世界,而在簡化之後,世界仍能自己說話。
其間有成有不成。成者固可喜,不成者尤可問。不能閉合,則問其所以不能;一處柔動,則問何以不剛;末一連結既加,而全體忽定,則問其剛性何自而生。
故失敗未必失也。不能成者,往往正生新題。
玩之日久,又見一事:眾珠初則紛然,及最後一處就位,忽然全體安定,對稱自現,所求之理宛在目前。此際不待人賞,不待分數,不待文章,胸中自有一喜。
乃知玩之所以能久,蓋不獨有趣,亦因有美。故作五語曰:
好玩,使人始之;
有美,使人悅之;
有悟,使人深之;
有新問,使人復玩之。
世人常言「玩物喪志」。余以為,物固可喪志,亦可養志,甚至得志。其別不在玩與不玩,而在如何玩之。
若徒逐樂耗時,志或喪焉;若能觀、能疑、能作、能改,於形中見理,於敗中生問,則玩非學之反,反可入學之深處。
故「玩」之義,不止方法而已,乃一種志趣。
志者,久而不移;趣者,樂而自往。
有所好,故願久留;有所疑,故不肯遽止。研究至此,已非徒一職、一業,而漸成生活之一部。
近年赴貴州龍場,讀陽明子《玩易窩記》,見其言:
始其未得也,仰而思焉,俯而疑焉。
及其有得,則曰:
其得而玩之也,優然其休焉,充然其喜焉,油然其春生焉。
讀至「得而玩之」四字,余不覺莞爾。
九〇年代末聞陳長謙先生言 Play,數十年來親歷研究之疑、得、成、敗,而今忽於五百年前陽明文字中,又逢此一「玩」字。
古今所玩雖殊,其心或有相通者焉。
未得則疑,疑而思;有得則喜,喜而玩;玩而復疑,疑而復得。
學問遂無窮矣。
於是回顧近二十年珠弦之事,始知所愛者,原不只珠,不只弦,不只分子,不只幾何。
所愛者,乃一「玩」字耳。
玩結構,玩空間,玩對稱,玩拓撲;玩張力,玩剛柔,玩交織,玩閉合;玩已知之物,看能否換一種眼光;玩未解之題,看能否長出新的問題。
玩久而有藝,藝寄於珠,珠聚成窩。
玩者,好之深而求之不已也;
藝者,心手相成之作也;
珠者,寄理於物之媒也;
窩者,容疑、容錯、容久留,而不迫其成之地也。
其窩在台北大安家中,戲名「金巴克」。一牆之書,一方長案;讀書、飲食、談笑、作模型,皆在其中。珠弦與杯盤雜陳,朋友與作品相對。有疑則談,有物則作;有些結構,言之未盡,則伸手比之。
有些結構,須以手思。
真「窩」者,不必居名山,不必設講壇。能容一人坐下,容一題暫置,容一物未成,數日之後仍可復取而玩,足矣。
今年再至龍場,立《玩易窩記》全文之前,尤感其「得而玩之」四字。
昔陽明玩《易》,今余玩珠;所玩雖殊,而由疑而思、由思而得、由得而玩,其趣或無古今之別。
乃撫珠而曰:
學至於得,未足也;得至於能玩,斯真得矣。
又曰:
得非終也,乃玩之始。
研究雖無天然之終,然一程有得,亦當知所收束,書而存之;文章成,非謂問題已盡,乃為此程暫立一界碑耳。
研究宜開,文章宜收;收而後,可復開。
美而悟之,悟而復玩。
是為《金子玩藝珠窩記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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