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獅爪到陶土:我在牙舟重新畫一顆富勒烯

在貴州牙舟參加陶藝體驗時,每位老師與學生面前都有一個已經做好基本瓶形的陶坯, 接下來可以自由發揮。

桌上很快熱鬧起來。

有人做動物,有人做恐龍,有人替瓶子加上眼睛、耳朵、嘴巴, 也有人把它變成一個有故事、有表情的小角色。 最後所有作品擺在一起,就像一場小型的陶藝嘉年華。

我的作品卻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
我沒有想做人物,也沒有想做動物。

我腦中首先浮現的,是北京香山公園東門銅獅爪下的那顆繡球。

從香山獅爪下開始的一顆球

過去我曾經為香山銅獅爪下的幾何繡球寫過兩篇文章。

一篇談「獅掌中的富勒烯」,另一篇則進一步追問:

那顆看似只是裝飾的石雕繡球,究竟是不是一個具有明確數學結構的 fullerene?

後來的分析,把其中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結構指向了 C120, 而且具有漂亮的 C6 旋轉對稱。

這不再只是「像足球」而已。

Fullerene 是由五邊形與六邊形組成的三配位封閉網路。 對一個普通 fullerene 而言,不論它多大,都必須有:

12 個五邊形

對 C120 而言,六邊形的數目為:

N6 = 120 / 2 − 10 = 50

因此一顆 C120 的表面,一共必須安排:

12 個五邊形 + 50 個六邊形

而且所有多邊形還必須正確連接、完整閉合。

當我站在牙舟的陶坯前時,自然而然就想到:

何不把香山獅爪下的 C120,搬到牙舟陶上?

「畫幾個五邊形六邊形」有這麼難嗎?

一開始,我其實覺得沒有那麼困難。

我對 fullerene 的結構並不陌生,也知道 Euler relation:

V − E + F = 2

我知道十二個五邊形的規則,也知道三配位網路應該如何閉合。

但是,真的拿起工具,在一個陶瓶的曲面上一格一格畫下去, 我很快就發現:

知道 fullerene ≠ 能夠做出 fullerene

畫一個五邊形不難。

旁邊再接一個六邊形也不難。

甚至畫十幾二十個,看起來都還像模像樣。

真正困難的是: 最後能不能閉合?

局部每一塊看起來都合理,並不代表整個網路最後會正確。

local correctness ≠ global consistency

這大概是我這次牙舟陶體驗中最意外的發現。

更麻煩的是:陶瓶不是一顆球

如果只是在球面上畫 C60,至少還有足球可以參考。

但眼前的陶瓶有圓鼓鼓的瓶腹、收縮的肩部,再接上一個細長的瓶頸。

它的曲率到處不同。

因此原本畫在理想 cage 上的 fullerene graph, 一旦搬到真實陶瓶上,就變成另一個問題:

abstract graph → curved-surface embedding

哪些地方應該放五邊形?

六重對稱軸如何沿著瓶子的長軸配置?

到了瓶肩,polygon 要如何逐漸收縮?

畫到最後,前面任何很小的誤差, 都可能在某個地方突然變成「接不起來」。

所以我最後做出的,其實是一個具有 fullerene 意象的陶瓶, 而不是我原先心中那個完完整整、拓撲完全正確的 C120。

但也正因為沒有那麼順利, 反而讓這次體驗變得更有意思。

我開始重新看香山的工匠

以前看那些石獅爪下的繡球,我心裡一直有一個疑問。

幾百年前的工匠沒有學過 graph theory, 沒有 fullerene 這個名詞, 也大概不會寫:

V − E + F = 2

他們真的可能雕出數學上相當規整的多面體紋樣嗎?

我原先多少帶著一點現代人的直覺:

也許只是憑感覺畫出來的。

可是這次自己真正動手後,我反而不敢那麼輕易地下這個判斷了。

因為我有數學和化學背景,知道 fullerene 的規則, 卻還是很難在有限時間內, 把一個正確的網路做在陶器曲面上。

反過來說,傳統工匠雖然未必受過我們今天所謂的「數學訓練」, 卻可能有另一種非常深厚的幾何能力。

他們長年處理木作、石雕、磚雕、陶器、窗櫺、織紋、 對稱與曲面。

這些經驗本身,就是一種幾何訓練。

他們的數學不一定寫在紙上,而可能存在於:

眼睛 + 雙手 + 模板 + 比例 + 反覆練習

這是一種 tacit geometry——隱性的幾何知識。

形式數學與工藝幾何

這次經驗讓我越來越覺得, 真正漂亮而且幾何正確的作品, 可能需要兩種能力同時存在。

一種是現代數學所提供的 global constraint:

Euler topology + connectivity + symmetry

另一種則是工匠的手:

craftsmanship + surface control + construction sequence

因此理想的組合其實是:

professional craftsmanship
+
mathematical geometry

只懂數學,不一定做得出來。

只靠手感,也不一定能保證全局拓撲完全正確。

兩者碰在一起, 才真正有可能做出一顆漂亮又數學正確的 C120。

一桌陶器,兩種不同的創意

最後大家把作品一起放在桌上。

有恐龍、有動物、有各種誇張的表情, 也有許多很有想像力的瓶子。

它們大多是從「造型」與「故事」出發。

我的陶瓶則有點不一樣。

它是從一個數學結構出發。

molecule → geometry → cultural object → ceramic art

所以它對我而言, 與其說是一件普通的陶藝作品, 不如說是一次小小的 mathematical art experiment。

很有趣的是,最後這件作品還得到第三名。

但回頭看,我覺得名次反而不是這次經驗最重要的收穫。

真正值得留下來的是: 親手做過一次之後,我重新理解了那些香山獅爪下的繡球, 也重新理解了傳統工匠。

從獅爪下發現數學,到陶土中理解工匠

其中一篇關於香山 fullerene 的英文文章, 目前已經送到 The Mathematical Intelligencer 審稿。

但是牙舟的這個小陶瓶, 卻讓原本的數學故事多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尾聲。

以前我是站在石獅前面問:

「這裡面是不是藏著一顆 fullerene?」

現在則變成:

「如果真的給我一塊陶土,我自己做得出來嗎?」

答案是:

比我想像中困難得多。

而這也讓我第一次真正體會:

看懂一個幾何結構,
≠
親手創造一個幾何結構。

也許,這就是這次牙舟陶體驗留給我最有意思的一堂課。

從獅爪下發現數學,
到陶土中重新理解工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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